在城市东郊的旧图书馆里，管理员老周藏着一本从未上架的书，书脊上没有书名，只在扉页用铅笔写着两个名字：雅蒙克、科海坦，他告诉我，这世上所有的争执，追根溯源,都是这两个名字之间的战争。

雅蒙克，是“秩序”的化身，他相信万物皆有逻辑，时间是一条笔直的河，每一块石头都该待在它该在的位置，科海坦，则是“混沌”的信徒，他认为河流本就是漩涡，石头滚落山崖才是天性，所谓的“位置”不过是人类虚弱时的自我安慰。

老周给我讲了一件事，多年前，这条街上有两棵梧桐树，雅蒙克主张修剪，让树枝对称生长，这样秋天落叶时，会铺成一条整洁的金色走廊，科海坦则反对，他任由枝条疯长，让落叶堆积在树根，腐烂成泥，再让虫子在里面安家，结果，雅蒙克的树第二年枯死了——过度修剪伤了根，而科海坦的树活得粗壮,却让整条街看起来像个野蛮人的胡子。

“你看，”老周点燃一支烟，“雅蒙克赢了美感，输了生命；科海坦赢了生命，输了美感，可这世上的人，偏偏都想要‘既……又……’。”

这就是他们的战争，不是刀剑相向，而是渗透进每一个日常决定：办公室的座位表要不要固定？早餐的煎蛋该单面还是双面？天气预报说70%降雨概率，该不该带伞？雅蒙克的人会带，科海坦的人会赌，雅蒙克的人记账，科海坦的人遗忘，雅蒙克的人排队，科海坦的人插队——不，科海坦插队时并不觉得自己在插队,他只是觉得队伍本身是虚构的。

最激烈的战场在爱情里，雅蒙克式的恋人要求确定性：纪念日要过，礼物要问，未来要规划，科海坦式的恋人追求即兴：半夜拉你去江边看月亮，突然决定辞职去学陶艺，在超市里推着车跳舞，他们互相吸引，又互相折磨，雅蒙克抱怨科海坦“不负责任”，科海坦嘲笑雅蒙克“活得像一张Excel表格”。

老周说，他年轻时是个标准的科海坦，后来结了婚，变成了雅蒙克，直到妻子去世那天，他发现她留下的日记里写满了“今天他又忘了买牛奶”，却每一页都画满了爱心，那一刻他才明白,人们根本不需要站队。

那天傍晚，我离开图书馆时，老周把那本无名书塞进我包里，回家路上，风很大，书页被吹开,我瞥见一段话：

“雅蒙克与科海坦从未真正存在，他们是人类恐惧的投影——害怕失控，于是制造秩序；害怕死寂，于是召唤混乱，而真相是，你既无法拥抱一个全然的雅蒙克，也承受不了一个彻底的科海坦，你只能像一棵老树，在风来时摇摆，在风停时扎根，然后在年轮里悄悄记下：风偏爱左侧。”

我把书合上，塞进书架最高处，窗外的城市亮起灯，有的窗户整整齐齐排列，有的窗户歪斜而温暖，我知道，今晚这场无声的战争将继续上演——在我的睡梦里,在每一声叹息的间隙里。

但我不再试图分清谁是谁，我只想当那个在树荫下看落叶的人，既不修剪,也不囤积。